战云笼罩下的黎巴嫩

2026 年 4 月 8 日,救援人员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扑救以色列空袭引发的火灾(手机照片)
文/《环球》杂志记者 曹昌浩(发自贝鲁特)
编辑/吴美娜
4月17日,以色列与黎巴嫩达成一项为期10天的停火协议。停火生效后,因战事流离失所的黎巴嫩民众随即踏上返乡路。他们回家后为见到亲友而喜悦,但很多人看到家园被毁、无法居住,加上担忧停火破裂,一些人犹豫要不要继续留在家乡。
当天,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表示,以方同意与黎巴嫩临时停火,但相关军事任务“尚未结束”。他在一份声明里说,停火决定是应美国总统特朗普要求作出,但以方“还没有完成任务”,仍在制定针对黎巴嫩真主党火箭弹和无人机威胁的后续行动计划。
4月23日,以色列和黎巴嫩第二轮大使级会谈在美国白宫举行。当天,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文宣布,以色列和黎巴嫩的停火将延长三周。
在贝鲁特街头,像以往一样,不少居民担心,即使谈判启动,也难以恢复真正安全的生活。黎巴嫩人期待的和平,似乎遥不可及。

2026 年 4 月 18 日,在黎巴嫩奈拜提耶,重返家园的人们在一辆损毁的汽车旁拥抱
“只要我们还活着”
在巴以冲突、美以伊战事背景下,黎以冲突不时升级。2025年2月以军曾从黎南部撤出,但部分部队仍驻守边境战略要地,而自2026年1月以来,以军在该区域频繁开展空袭与地面行动。
在黎巴嫩南部城市提尔,演员兼导演卡西姆·伊斯坦布利告诉《环球》杂志记者,在以色列国防军发布大规模撤离令后,黎巴嫩国家剧院在提尔、贝鲁特和的黎波里的分支先后向流离失所者开放,接纳因战事被迫逃离家园的家庭。
剧院工作人员与志愿者一起清理空间、铺设床垫、筹措生活必需品,将原本用于表演的舞台改造成临时避难所,同时组织来自黎巴嫩各地的流离失所民众排练表演话剧,向外界表达困境。
“剧院属于人民,无论是在战争还是和平时期,都应该为他们服务。”伊斯坦布利说,“我们决定把舞台从表演平台变成安全港。如果说剧院在平日里展现的是梦想中的生活,那么今天,它必须成为那些失去家园者真正的家。”
在黎南部城市西顿,黎巴嫩大学的许多教室被临时改成避难所,教室的地板上铺着薄薄的床垫,黑板仍挂在墙上,粉笔字迹已经模糊——这里早已不再是课堂。
28岁的加达·法德尔轻拍出生仅11天的双胞胎儿子穆罕默德和迈赫迪,两个孩子正恬静地睡在一张直接铺在地上的床垫上。法德尔来自黎以边境小镇阿德希特·古赛尔。今年3月黎以战火重燃时,她还怀着身孕,被迫在恐惧中逃离家园。“我当时已经为孩子们准备好了两张床和漂亮的衣服,一切都在家里准备好了。”她说。
但3月2日,一切骤然改变。她丈夫接到以色列军方电话,要求立即撤离,并警告其住宅即将成为攻击目标。法德尔一家几乎没有带走任何物品便匆忙离开。“我们离开后,他们就袭击了房子。我的孩子们从没睡过他们的床,也没穿过那些衣服。”法德尔说。她在怀孕8个月时因健康条件恶化早产,艰难生下双胞胎。
如今,这间教室挤进八户人家,避难所食物供应有限,卫生条件不足,新生儿需要的奶粉、尿布和衣物也不总能及时获得。法德尔说,孩子之前还得过细菌感染,因为在避难所里给婴儿洗澡非常困难。
尽管失去房屋和几乎所有财产,法德尔仍保持一种近乎平静的坚韧。她说,只要能回去,她愿意在废墟上搭起帐篷重新生活,“所有损失都不算什么,只要我们还活着。”
战火持续的同时,黎巴嫩社会内部也在发生另一种变化:当国家安全体系与公共救助体系难以覆盖所有角落时,社会只能自发填补空白。
在黎巴嫩南部边境多地,居民自发采取安全措施,在村口设置简易路障和检查点,志愿者轮流值守,核查车辆和人员身份,并通过无线电与黎安全部门保持联系。当地人说,这些措施是出于对武装渗透和安全真空的担忧,尤其是在黎军从部分前沿阵地撤出后。
15个边境村庄的居民还致信黎巴嫩总理纳瓦夫·萨拉姆,呼吁政府加强保护并开辟人道通道,以确保食品、药品和燃料供应。他们强调坚持留守家园,同时担心再次陷入大规模逃亡。
在贝鲁特,大量民间组织与志愿者网络承担起救援者角色。他们在避难所发放应急食品、救援毯等物资,协助清理轰炸后的废墟,并组织临时心理援助和儿童活动,一些志愿者还在贝鲁特南郊寻找因撤离无法及时带出的流浪宠物,为它们提供简单救助。

2026 年 4 月 9 日,在黎巴嫩贝鲁特,人们在遇难亲人的葬礼上哭泣
不想成为下一个加沙
黎以战事重燃以来,黎巴嫩遭受的损失肉眼可见,然而与美以伊战事相比,黎以冲突在国际舆论场中“存在感”较低,常被视作战事“外溢”的结果。
黎巴嫩公共卫生部数据显示,截至4月15日,本轮冲突已造成黎超2000人死亡,超百万居民流离失所,贝鲁特南郊及黎南部地区大量基础设施遭到破坏。
而就在特朗普宣布黎以暂时停火之后,以军试图在黎南部划定新的“黄线缓冲区”,并在缓冲区内设置障碍、清除真主党基础设施,以阻止当地居民返回家园,同时构建一套延伸至利塔尼河沿岸的“多层防线”。分析人士认为,这一做法意在将黎南部复制为类似加沙的长期军事控制模式。
对许多黎巴嫩人而言,这无疑为和平的前景蒙上更厚重的一层阴影。就在4月上旬美伊宣布临时停火并开启为期两周的谈判时,很多黎巴嫩人还心怀担忧——“这可能意味着未来几天以色列对黎巴嫩的打击会更猛烈”,贝鲁特居民贾穆勒说。
就在美伊宣布停火当天下午,以色列战机对黎巴嫩多地同时展开打击,造成至少357人死亡,大量黎居民继续北上撤离。
以色列的打击步步紧逼,但黎巴嫩各界仍在为推动停火落地和战区重建而努力,避免南部陷入长期军事控制和持续破坏。
黎巴嫩总统奥恩4月17日发表讲话称,黎巴嫩进入一个“新阶段”,重点是通过谈判与以色列达成长期协议,以维护人民权利、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他强调,从落实停火转向谈判,并不意味着软弱或退让,而是旨在维护黎巴嫩利益、防止更多伤亡并结束民众流离失所局面的“主权决定”。
他概述下一阶段主要目标,包括要求以色列停止袭击黎巴嫩、确保以军撤出黎领土、释放黎方遭扣押人员以及保障流离失所者安全、有尊严地返回家园。
黎总理萨拉姆此前也表示,将致力于结束战争,确保以色列从黎巴嫩所有领土撤军。
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纳伊姆·卡西姆提出了五点主张:以色列在陆、海、空对黎巴嫩实现永久停火;以方全面撤出在黎所占领地区并退回国际公认边界;释放黎方被扣押人员;保障流离失所者返回家园;在阿拉伯国家和国际社会支持下启动重建。
他同时表示,黎巴嫩真主党愿与黎政府开启“新一页”合作,同国家机构一道,加强国家团结,维护主权,并在内部协调一致的框架下推进国家安全战略。

2026 年 3 月 1日,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郊,民众集会声援伊朗
信任缺失,停火脆弱
对于黎以重启谈判,观察人士指出,谈判桌上的“黎方”并非战场上的直接冲突方——当前黎以冲突主要发生在以色列与真主党之间,而会谈中的黎方参与者是黎巴嫩政府。卡内基中东中心主任玛哈·叶海亚表示,真主党拥有独立于政府的武装力量和社会网络,黎政府及军队难以对其形成实质约束,这使谈判先天存在掣肘。
同时,以色列的停火意图可能“不纯”。以色列《国土报》援引消息人士的话称,内塔尼亚胡之所以同意谈判,一方面是向美国政府“示好”,另一方面可能借谈判拖延时间,为进一步打击真主党创造空间。内塔尼亚胡此前曾称,“消灭真主党”是停火谈判的先决条件。
黎真主党方面,真主党领导人纳伊姆·卡西姆3月13日曾表示,真主党拒绝与以色列进行直接谈判,认为谈判“毫无意义”。他还说,自黎以2024年11月签署停火协议以来,以色列未落实协议任何条款,累计一万多次违反停火协议。
另有分析指出,以色列将军事目标与谈判进程捆绑,使谈判更像“冲突工具”而非“和平出口”。从大方向看,美以在削弱真主党、打击伊朗“抵抗之弧”层面目标一致,但在操作层面存在错位——美国希望避免黎以冲突干扰美伊谈判,以色列则倾向于继续扩大军事行动,在黎境内建立更稳固的缓冲区,以增强自身安全筹码。
在各方拉扯与不信任交织背景下,黎以停火的前景仍充满不确定性。对避难所里的黎巴嫩家庭而言,谈判消息更像远处传来的回声,听得到,却难以改变眼前的现实。

2026 年 3 月 15 日,在黎巴嫩南部赛达市附近的一条公路旁,一名黎巴嫩流离失所者用毯子御寒
等待不被当作筹码的明天
战争或许会告一段落,但对黎巴嫩这个国家而言,战火不仅是边境的军事对抗,更是对国家治理能力、社会承受力与区域博弈位置的一次全面考验。
尽管黎巴嫩政府多次强调应由国家决定“战争与和平”,但在军事实力有限、政治力量分散的现实下,政府难以完全掌控局势。长期的经济危机削弱了财政与公共服务体系,使国家缺乏应对冲突的资源和韧性。持续空袭与大规模流离失所加剧社会焦虑,进一步放大了内部撕裂风险。
此外,围绕真主党武装问题的争议仍是黎巴嫩政治的敏感地带。尽管总统奥恩多次强调,国内和平是一条“红线”,黎安全部队和军队将应对任何煽动内部纷争的企图。但实际上,自2024年黎以停火协议签署以来,黎真主党解除武装进展缓慢,这给黎国内安全局势、政治稳定以及停火协议的落实前景增添了更多不确定性。
回到生活,对广大民众来说,再多的外交辞令也无法掩盖无人机的轰鸣声,难以替代一顿热饭、一张床垫,或一条真正安全的回家路。人民呼唤和平,但真正可触及的安宁,仍未抵达。
夜幕降临,贝鲁特的海风依旧温柔。海岸线灯光映在水面上,像是为这座城市涂上一层薄薄的和平幻象。而在这层幻象背后,黎巴嫩人仍在等待一个不被当作筹码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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