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2 月 20 日，在日本东京，行人在一家餐厅门口查看餐品价格

文/《环球》杂志记者 刘春燕（发自东京）

编辑/马琼

　　伊朗战事爆发以来，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实际上陷入停滞。日本被迫探索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新航线，寻求中东地区以外的石油供应来源。受制于资源能源匮乏与国内市场规模有限，日本经济高度依赖海外市场，“两头在外”的经济结构，使其在应对外部巨大冲击时极为脆弱。

被迫探索新航线

　　日本原油自产率不足0.5%，99%以上依赖进口，近年来对中东原油的依赖度在90%以上。

　　日本经济产业省资源能源厅的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底，日本对中东产原油的依赖度为94.2%，是全球最依赖中东原油的国家之一。2月，日本自中东进口原油总量为1177万千升（117.7亿升），其中来自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和卡塔尔的原油占比分别为51%、36.1%、5.2%、1.3%。这四国均位于波斯湾西侧，需经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将原油运往日本。

　　伊朗战事爆发后，共有45艘日本相关船只被迫滞留波斯湾内。直至4月3日，日方证实由商船三井和阿曼企业共同所有的“索哈尔”号液化天然气船（Sohar LNG）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驶向阿曼。这也是首次有涉日船只驶出霍尔木兹海峡。虽然美伊双方于4月8日决定停火两周并启动谈判，但滞留在波斯湾内的涉日船何时能安全驶出霍尔木兹海峡，仍充满变数。

　　有分析称，霍尔木兹海峡禁航后，日本进口中东原油被迫采取其他方式，主要有三种：

　　一是利用阿联酋位于霍尔木兹海峡外侧的富查伊拉港启运。3月28日首艘未途经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抵达日本。虽然日本官方拒绝透露油轮公司的名称及航线，但有分析显示该艘油轮来自富查伊拉港。

　　自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富查伊拉港已成为中东原油及石油制品出口的重要枢纽。阿拉伯半岛主要油田通过石油管道连接该港，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在该港口拥有超过7000万桶石油及其他燃料的储存能力。

　　二是利用横跨阿拉伯半岛、连接沙特东部油田至西部港口的石油管道，将产自沙特波斯湾沿岸的原油运至红海沿岸的延布港装船启运，然后经曼德海峡运往亚洲。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后，这条全长1200公里的输油管道加紧作业，延布港3月份的原油出口量随之创出历史新高。

　　沙特是日本最大的原油供应国，目前日本从中东进口的原油超过一半来自沙特。如果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停运，这条通道可能成为日本的重要生命线。

　　三是经苏伊士运河出红海、穿过地中海、绕行非洲好望角的航线。考虑到经曼德海峡的航路有可能遭到胡塞武装袭击，日本正在讨论这条绕行航线。

　　日本船东协会会长长泽仁志日前表示，尽管该航线单程耗时长达50天，是经霍尔木兹海峡航线的2.5倍，但若日本真陷入油荒，只要政府和客户提出要求，协会将认真考虑这一方案。

　　据市场服务机构克普勒公司统计，3月日本原油进口量比上月下降约30%至5203万桶，是2013年以来单月最低水平。有分析说，3月抵日原油大多是在美以攻击伊朗前已装运出港。预计4月以后的进口量将进一步大幅下滑。

2026 年 4 月 6 日，在日本东京，车辆经过一座加油站

拓宽进口来源保供

　　1973年第一次中东石油危机爆发以来的50多年里，多次遭受危机冲击的日本一直致力于增强能源供给韧性、降低对中东石油的依赖。20世纪80年代后期，日本对中东石油依赖度一度降至约70%。由于东南亚等新的进口来源未能保持持续供给，追逐效率的日本企业“好了伤疤忘了疼”，战争平息后，日本对便宜、好用、供应稳定的中东石油依赖度随即反弹，到2026年1月再次突破95%。

　　为增强能源供给韧性，日本通过立法强制建立战略能源储备制度。截至2026年2月底，战略石油储备可满足日本国内254天的需求。但随着原油进口量骤降，日本政府3月16日启动释放石油储备，释放总量约合8000万桶，相当于日本国内约45天的石油用量，规模创下历史新高。4月10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宣布，将于5月上旬启动第二轮石油储备释放，释放量可满足日本国内20天需求。两轮下来，将消耗70天左右的石油储备。

　　除了开辟替代航线绕过霍尔木兹海峡，日本还四处游说，试图扩大石油采购来源国，降低对中东石油的依赖。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澳大利亚、美国均为拓展对象。此外，日本也在与加拿大、新加坡及中南美国家接触。

　　拥有政府资本背景的日本资源开发巨头国际石油开发公司（Inpex），持有哈萨克斯坦卡沙甘油田和阿塞拜疆ACG油田的部分权益。这两个油田出产的都是中轻质原油，性质与中东产原油相似，与日本国内炼油厂最为匹配。Inpex表示，虽然中亚这两处油田所产原油主要以长期合同方式销往欧洲，但如果日本有需要，现货可以部分优先供应日本。不过，这两处油田的原油运输都需经地中海并绕行好望角，运输成本较高。

　　此外，Inpex还是澳大利亚西北部艾奇蒂斯天然气项目的运营主体。Inpex称，可根据需求将该项目投向现货市场的部分凝析油及液化石油气等产品调往日本，以缓解日本国内石脑油和汽油供应不足的状况。

　　2025年7月，日本政府在与美国达成贸易协议时表示，将增加美国油气采购以及投资美国能源项目。霍尔木兹海峡停运以来，美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石油出口国，能否成为日本的重要替代来源引发关注。

　　根据日本经济产业省资源能源厅发布的报告，2026年2月，除中东国家外，美国是日本唯一非中东地区进口石油来源国。当月，日本从美国进口的石油量为46万千升（4.6亿升），占当月进口总量的3.9%。由于2025年同月日本未从美国进口原油，报告未提供同比增幅数据。

　　实际上，因对美日贸易逆差不满，美国在贸易谈判中不断施压日本购买美国石油。对日本政府来说，“增加美国油气采购、投资美国能源项目”就成为一种选择，既可以缓解日美贸易摩擦，又有利于日本能源来源多样化。

　　然而，当前即便迅速扩大从美国进口原油，对缓解日本眼下的能源紧张也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此外，日本企业一直不看好投资阿拉斯加等美国能源项目的盈利前景，因此项目进展并不顺利。《日本经济新闻》的报道认为，日本政府试图加大对美投资，但未得到企业的积极响应。

　　日本国内专家认为，“增加美国油气采购、投资美国能源项目”的政治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远水不解近渴”。考虑到美国产原油与日本国内炼油厂匹配度不高，很多企业需进行大规模的设备更新，指望短期内美国油气能缓解日本能源供应紧张状况的希望不大。

　　尽管如此，日本政府称，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中东原油进口，加上从美国等替代来源的采购，预计2026年4月原油采购量有望达到2025年同期水平的两成以上，5月达到一半以上。如此，结合战略储备释放，预计到2027年初，日本国内所需石油供应量基本可以确保。

2026 年 3 月 23 日，人们站在日本东京街头的一块电子股指显示屏前

影响逐渐扩大

　　一方面资源能源需大量进口，另一方面国内市场规模有限，日本经济高度依赖进出口贸易。尤其是经济全球化大背景下，日本产业链供应链深度融入世界经济，更暴露其大量进口、大量出口“两头在外”经济模式的致命缺陷。

　　这种“两头在外”的模式注定日本经济具有内生的脆弱性。不仅是能源，任何一种资源产品涨价或供给紧张、全球运输出现混乱、供应链承压等，都可能卡住日本的脖子，让其陷入“能源材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的困境。

　　实际上，霍尔木兹海峡断航对日本经济的影响远不止于原油进口停滞。原材料进口中断、日本面向中东市场的产品无法交付等，都会对日本经济造成实质性影响。

　　克普勒公司分析说，2026年3月以来日本石油制品进口大幅萎缩。汽油、石脑油等石油产品3月进口量预计较上月减少约30%。石脑油作为重要的化工原料，供应紧张对日本很多行业造成冲击。

　　原料供应紧张引发的乙烯减产及相关产品涨价，已经推升塑料类汽车零部件成本上升，丁二烯供应紧张也波及轮胎生产。汽车零部件、轮胎等价格上涨将推升日本汽车制造成本，压缩车企利润，削弱日本汽车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

　　日本瑞穗银行商务解决方案部主任研究员、汽车问题专家汤进认为，中东局势持续紧张对日本汽车行业正在产生直接且深刻的影响。日本汽车在中东长期享有“可靠耐用”的口碑，市场占有率约为30%。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已导致汽车厂商向该市场的出口交付出现延误，部分订单被取消。而正常情况下，每月有10到15艘汽车运输船从日本驶向中东。

　　由于上述原因，丰田汽车公司已将“兰德酷路泽”等中东热销SUV的减产计划在3月减产2万辆的基础上4月减产2.4万辆；日产公司3月启动的减产措施也延续到4月。

　　另外，斯巴鲁公司日前证实，由于霍尔木兹海峡断航，公司对中东地区的出口已停止；马自达公司面向中东的出口3月已陷入停滞，5月底之前将暂停面向中东地区出口汽车的生产，公司表示“将根据形势变化灵活判断”6月以后的生产计划。

　　分析人士认为，如果中东危机长期持续、重创世界经济，战争的“回旋镖”最终还会落在日本民众的餐桌上。比如，日本民众喜爱的乌冬面、通胀背景下作为廉价替代品的鸡肉等众多消费品也大多进口自海外。中东战事目前给澳大利亚农业、巴西畜牧业等世界多国带来冲击，这都可能推高日本国内的食品价格。

　　一桥大学名誉教授野口悠纪雄警告称，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持续至年底，日本经济或将陷入严重滞胀。